藏海书院 > 都市小说 > 双城错 > 拾章。 说好的幸福呢
秋浓了,黄山落叶,黛溪湖水蓝。沈慰轮休这日,到图书馆还书。愫秋非要跟着,天天耍流氓的她,还要有模有样坐那看书,一页页地细翻,且看得有滋有味。书里清白美丽的故事,让愫秋流连忘返。其中有一则讲千纸鹤的爱情童话,尤其念念不忘。

沈慰安静坐着阅读《城南旧事》,窗口里如画般印着缥缈而遥的山群,葱茏稍减,他就像入禅般。而愫秋还在惦记着千纸鹤,屁股便坐不住了,凑到沈慰身边,歪脑袋看他读书的样子。沈慰皱了皱眉,瞥一眼她,低声说:“怎么了?”

愫秋笑嘻嘻的,又尽力压着快乐的声音小声说:“我想让你给我叠千纸鹤。”沈慰说:“我不会。”然后把杯子给到她:“喝点水。”愫秋一撇嘴,重重哼了一声:“直男!”

沈慰仿佛聋哑了,继续读书,翻书到下一页。愫秋在他旁边尽做小动作,沈慰没办法,读不到心里去,只好顺遂她,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原处。

从图书馆出来,五点钟,有微风,暮色青黛,映着一蹊的黄叶。深秋的白果树,等来了最可入画的时候。愫秋蹦哒着踩落叶,踩的不亦乐乎,还不忘扭头提醒沈慰:“千纸鹤啊!”

沈慰没有吱声,微表情在秋风里有点波动。没多大会儿,愫秋就忙着去抢占老太太的位置,跟着跳起广场舞,还花言巧语哄得老人一把舞扇,来回舞动着,比踩落叶快乐多了,早将千纸鹤的事忘到九霄云外。

这时候有个老头散步到附近,见沈慰盯着一群老太太跳舞,忍不住夸他:“小伙子挺孝顺啊,知道陪奶奶来跳舞。”沈慰说:“我是陪我女朋友来的。”老头一愣,看了看公园里遍地的白发老太太,又面了面青春年少的沈慰,不禁啧啧称奇:“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”说完叹息着走了。

愫秋玩够了,他俩就走着去步行街吃饭。愫秋唧唧喳喳了一路,沈慰听得并不厌,还替她看着路。她是倒着走的,好面朝沈慰说话,连说带比划,就差没字幕了,生怕沈慰理解不了。

沈慰偶尔抹去横飞到脸上的口沫,愫秋怪不好意思的,说:“我小心点。”沈慰说:“无碍。”暮色深了,刚走过去的人工湖历经秋风,景物清澈。一波雁南飞,呀呀地叫,像是谁折的千纸鹤。愫秋仰头望,心生感慨,说:“得炖好几锅呢。”

当夜,在寝室,花焯看到沈慰在鼓捣纸,折来折去的,就问他:“干嘛呢?”沈慰说:“练习千纸鹤。”花焯看他手指笨拙地折不像,鹤翅短,鹤嘴歪,就教他怎么折,教半天,连花焯自己都忘记折法。

花焯泄了气,说:“需要折多少?”沈慰说:“一千只吧。”花焯说:“那可有得折了。”说完便溜了,不奉陪了。沈慰仍自己在练习,折到深夜。夜里十一点,花焯又敲门进来,说:“我有个办法。”

花焯便给追他的某女孩打电话说:“你给我织的围脖啊,送的手表啊,很难打动我的心。我给你出个主意,不如送千纸鹤,手折一百只,保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。”

接着又给下个女孩打:“别激动啊,不是找你约会,先听我说,上次不辞而别是我抱歉。但是话说回来,其实我们的缘分,就差那么一点点,就差一百只千纸鹤。”

电话号码连续地往外拨,近半小时后,花焯终于说:“搞定,一千只凑齐!”

沈慰说:“把别人折的千纸鹤送愫秋,会不会有点敷衍?”花焯说:“你不说,我不说,愫秋怎么会知道?”沈慰并不是迂腐的人,点了点头,说:“对。”只要送给她的时候,她笑了开心了,就足够。

当千纸鹤几经转手,终于到达愫秋,五彩缤纷的千纸鹤盛进玻璃罐,她果然很开心,还故意装了一会羞涩,像接受婚戒般眼生欢喜。她捏着嗓音说:“人家会不好意思啦。”

气氛已烘托对味,但沈慰并没有趁热说几句甜言,愫秋不禁替他着急,连羞涩也不装了,说:“喂,傻瓜,你愣着干嘛,还不快向我求婚啊?”

沈慰先愕然,后就满眼笑意了,说:“你当真会嫁我吗?”愫秋则低头,又开始表演羞涩,淑女腔说:“人家不知道的啦。”见沈慰还不有所行动,忍不住分裂出另一个愫秋,偷偷催他:“跪下。”偷偷暗示的表情,仿佛是防着羞涩的自己给察觉到。

沈慰很乐意地单膝跪地,向她求婚。愫秋羞涩魂上身,双手捂住脸,说:“人家被吓到了啦。”另一个愫秋则说:“笨蛋,起来亲我啊。”

等到沈慰去亲她时,又遇到羞涩的愫秋,扭头不让亲,还撒娇说:“你好坏啊。”沈慰本想说:“都是你教的。”还没及说,已被另一个愫秋深深吻住,热烈火山般的吻。

于是他们说好了,会在明年春暖花开时结婚。连羞涩的愫秋,也在半推半就间应允。沈慰心里头满满的,漫漫笑意自嘴角,不自觉地往外溢。

可是爱情从来都不遂人愿。山有波折是景色,爱有波折则是故事。

记得那一天,慰与秋看完电影,下午,等公交的时候,愫秋偶尔看见贴公交站的通缉令,就愣住了神。眼像寒冬,目光在通缉令照片上结冰。一纸袋的糖炒栗子洒落,满地滚动。

她浑身发抖着,很久忘了要哭,只是紧紧抓沈慰的手,哽咽着重复说道:“他不会被枪毙吧?他不会真被枪毙吧?”

沈慰小劲地抱住她,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安慰,心里则无垠地疼惜她。公交来了,他们没有乘坐。错过好几班。过往的车辆都消失声音,满地的栗子被压扁,散发甜香。

头几天里,愫秋尝试给裴叶打电话,始终是关机。估计是远走高飞,已人在天涯,只愿他以后隐姓埋名一生平安。后来,愫秋收到一件包裹,有人从西藏给她寄来的。但她不认识那个叫“尤诉”的人,没有拆快递的心情,就扔在屋角。

裴叶落网的那天,她与沈慰正在雨里走在醴泉街。裴陌忽然来电说:“刚接到公安通知,我哥被捕了。你告诉愫秋,去见最后一面吧。”

愫秋去看守所探视,由于不是直系亲属,没有探视的资格。但裴叶是死囚,可提出申请,会见近亲属以外的亲友。但裴叶没有,面对警察的询问,他淡淡地说:“我不想见这个烂女人。”

裴叶说这话的时候,嘴唇颤抖,指节发白,表情里有一股明显的蔑视。实则他心里极其地想见愫秋,但是他不能见,担心愫秋会说出钥匙快递的事。裴叶用语言表现出讨厌愫秋,愫秋便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。

所以愫秋再见到裴叶,是在他的葬礼上。葬礼很冷清,只寥寥几个亲戚。很少有人愿意参加死刑犯的葬礼。墓地选在西郊,沈慰陪愫秋参加,顺便安慰裴陌,让他节哀。然后帮他一块料理葬礼上的琐事。

裴叶之前的部下树倒猢狲散,只有段吹愁来了。愫秋没想到他竟然敢从容地现身,不怕警方抓他。裴叶生前做的甚多违法事,他尽有参与。若说裴叶是主犯,段吹愁绝对算得上首号从犯。

段吹愁小小的个子,依然西装革履,两眼灼人。他先到裴母处致哀几句,又与裴陌寒暄会,而后看似无意地踱步,踱到愫秋跟前,闲谈说道:“裴总的死,确是很意外。”

愫秋没心情绕弯子,说:“并不意外吧,不是你出卖的裴叶吗?”

段吹愁听她这么说,不惊且不怒,只是笑,说:“你对我偏见很大呀。如果我是污点证人,也只能够获得减刑,但无法出罪的,你看我,并没有在监狱服刑。”

愫秋不信地望着他,说:“那你……当真一点罪没有?”

段吹愁手指扶了扶眼镜框,镜片后是很阴的目光,让人魂为之冷,他说:“我任职法律顾问以先,做过七年的律师,对法律条文倒背如流。所以即使我要做一件坏事,也用不着触犯法律,我尽可以在法律的底限之上大做文章。”

“可我听说,鑫德老板唐某,商铺钉子户乐某,还有你们公司某小A,都是裴叶授意你,才被你灭口的。”

“唐某死于车祸,乐某死于煤气中毒,小A则是自己跳楼。没办法,他们都在我实施谋杀前,就遇意外了。所以,我是清白的。”

“是你制造的意外?”

“制造意外与谋杀罪等同,我不会那么蠢。就像唐某与货拉拉司机相撞,完全是巧合。”段吹愁说到这儿,嘴角阴笑,借步到愫秋耳边轻声说:“杀人犯法,但是下货拉拉订单,指定路线,却是法律赋予我的权益。”

愫秋倒吸一口凉气,但她仍是不明白,就算两辆车有重合路线,为何注定会相撞?段吹愁很快就给她解惑:“唐某有吸.毒史,那天正好有吸。我与他在酒吧包房分别,见他没让司机来,独自驾车,猜他应是去城外。他有个情人在山南别墅。毒驾难免会出现幻觉,而唐某最恨的女人叫谢拉拉……”

段吹愁见愫秋听完在颤栗,依然不断地说:“那天我下了十个订单,只到货九个订单,第六个司机车毁人亡。平台赔付我682元。”

趁愫秋心神不定时,他突然问:“裴叶有没有与你见最后一面?”愫秋不假思索,下意识就说:“没有,不知为何,他并不想见我。”

段吹愁眼里飘过一丝狡黠,说:“他选择不见你,应该是怕你不慎说出某件事,比如秘密仓库的地址,看来他果然是把所有遗产都交付于你。”飘了一眼愫秋茫然的表情,不似假装,说:“原来你还不知道。”

然后他闪动着眼神又说:“容我想一想,他会以什么方式给到你呢?哦知道了,你是否有收到陌生人发来的快递?”

愫秋便不再点头,或摇头,更不回答他的话。但她眼睛里闪过的眼神,还是被段吹愁看穿。那是震惊且不可思议的眼神。段吹愁笑了笑,就告辞了。

葬礼后,愫秋回家找到丢在屋角那件尤诉寄来的快递,拆开了,有一枚钥匙,并一张信纸,纸上果然写着秘密仓库的地址,是裴叶匆匆写就的笔迹。

愫秋无声地落了泪,并不是喜悦那丰富的遗产,而是她想用这笔遗产,换裴叶最后一面,却已不能够了。

记住了地址,把信纸烧掉。但段吹愁仿佛无处不在的阴影,仍然让她感到恐怖。便给沈慰打电话,让他来陪自己。

沈慰快到她楼下时,正夜深,小区深暗,惟路灯熹微。忽然一辆摩托夹着一束强光,冲着自己飞驰而来,骑手是个外卖小哥,也许是故意炫车技,在即将撞到的时候又紧急拐开,如赛车的漂移。然后停摩托在2单元楼道口,熄火拔钥匙,从餐箱取出餐,进楼道,摁了电梯向上键。

电梯门打开,他进到电梯内,没有着急摁所去楼层号码,仿佛知道沈慰也会搭乘这班电梯,便等他一起。沈慰进电梯后,摁了12层,问他去几层,想帮他顺手摁。外卖小哥说:“跟你一样。”

沈慰浅浅哦了一声,便不多说些什么,对于他骑飞车的冒失行为,并没有多作苛责。外卖小哥不时地偷视沈慰,沈慰的脸则风平浪静,眼似明月松间。到12层,沈慰让他先出,他径直走到愫秋房间前,摁响了门铃,提醒取餐。

愫秋顶着门不开,用猫眼瞧,说:“我没有订餐啊,你送错了吧?”

“是1201房间,没错啊。”

这时候,愫秋从猫眼里看见外卖员身后的沈慰,才放心开了门,对沈慰说:“原来是你订了外卖。”

沈慰说:“不是我。”愫秋暗说奇怪,自外卖员手里接过来,是两份斑鱼饭,并有备注:“送餐到小区后,请骑摩托吓一吓我的朋友,他今天穿一身灰,很易认。吓狠了奖励一百,不吓给差评。”

愫秋问沈慰:“他有骑摩托吓你么?”沈慰淡淡说:“还好。”愫秋的手不禁抖了一下,外卖差点没抓住。外卖员见鱼饭菜汁有溢出,眼神担心地瞅着她,也不求百元奖励了,只求不给差评就好。

愫秋则失魂落魄的,愣着眼睛,看着空白。沈慰先让外卖员离开,扶愫秋到起居室,愫秋忽然紧紧抱住他,哇的一声就哭了,说:“沈慰,你千万不能有事啊。”

沈慰没弄懂她为何如此敏感,无外乎是一个外卖骑手的恶作剧,况且又没有伤到自己。愫秋说:“是段吹愁。”沈慰一愕,说:“是他指使骑手吓我的?”

愫秋点了点头,说:“他想拿你来威胁我,给我下马威。让我知道他的手段,这次仅是恶作剧,下次不定就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
“不用怕愫秋,我们可以报警。”

“报警是没用的,他只是让骑手恶作剧一下,并没有违法。而他对我的威胁意图,仅是止于让我揣度到而已,并没有任何的证据能证明他有下一步的行动,所以警察不会给立案的。”

沈慰由此便猜到了某些事,说:“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,是吗?”

愫秋说:“没错。”便给他看那把钥匙,并把裴叶遗产的事情说于他听。沈慰听完,安静了须臾,说:“你打算继承这笔财产吗?”愫秋微有颤音地说:“这笔钱足够咱们后半生体面地生活。”

沈慰说:“可是这笔钱是裴叶的不法所得,我们怎能够心安理得地挥霍?”愫秋想想也对,光是解决不明财产来源这项,她就头大,刚才就有人发短讯,给她普及洗钱罪的法律知识,让她余悸不已。于是她说:“要么就把钥匙给段吹愁,我真害怕他会伤到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慰的眼神忽然坚毅,丝毫不以段吹愁为碍,在深思后说:“倒不如替裴叶做善事赎罪,以裴叶的名义捐出这笔钱,你觉得如何?”

愫秋双手赞成,最后他们决定捐给希望工程,扶持青少年教育。裴叶积于仓库的资产据统计有一千三百万之多,光整钞就装满两提包。沈慰询问过裴陌意见,毕竟这是裴叶的遗产,要经得他的家人同意。裴陌无异议。

二人搭计程车去银行汇款,途中就遇上了段吹愁的那辆捷豹。捷豹不即不离地尾随。本来说好要去黛溪四路,愫秋突然改口对司机说:“绕路去城南的银行。”

计程车在下个十字街左转,应愫秋要求,踩着绿灯最后一秒左转,将捷豹留在红灯里等待。愫秋刚松了一口气,却发现捷豹闯红灯紧跟,还变道超车与计程车并行。段吹愁放下车窗玻璃,朝着愫秋邪魅一笑。

手机响起,来电显示正是段吹愁。接通,段吹愁说:“你去也是枉然,今天所有银行对你不营业。”愫秋说:“为什么?”段吹愁说:“昨天我向警方申报了1300万的货币遗失案,正式被立案,各大银行想必已收到通报。”

稍稍瞥了眼坐计程车后座的愫秋,段吹愁又说:“而你,有着1300万不明来历的资产,如果以盗窃罪来论,会坐牢很多年的。”

愫秋这番彻底被惹毛了,对手机吼道:“那我也不会让你得到。”挂掉通话,叫司机掉头,去到最近的公安局,手提两提包就下车,把钱上交,并说明是裴叶所留。警察给出一摞文件,让她签名,连着签了好几页。

临出公安局,她又告段吹愁一状:“这家伙报假案。”公安局则告知愫秋,关于货币遗失案是子虚乌有,段吹愁根本没有报案。愫秋在肚里暗骂了段吹愁一顿。

但转念一想又释怀了,獐死于麝鹿死于角。愫秋觉得这些钱就是獐之麝,就是鹿之角,只有钱没了,段吹愁才会罢休。虽然没能以裴叶之名行慈善,至少也没让段吹愁得逞,上缴国库总强过被他抢走。

从公安局出来,捷豹车果然不再相随,满大街找不到车影。这小子,终于知道怂了?愫秋不禁暗自得意。

没几日,政府就奖励愫秋,给她颁发了好市民奖,奖金十三万元,被浓墨重彩大夸了一通。

愫秋对好市民奖的荣誉不甚在意,倒是很在意奖金,她哭着对沈慰说:“有这些钱,就可以给裴叶做慈善了,这钱是干净的。”

捐款后,愫秋去裴叶坟前,拿着捐款单,捐助人写着“裴叶”。愫秋心里一片忧伤,戚声告诉他:“下辈子做个好人吧,叶。”在葬礼时未烧尽的纸钱还在,一阵风起,向远方飘动。

沈慰走开,让愫秋多陪裴叶一会。愫秋想起枫叶般鲜艳的往事,不由得泪下,说:“你本是一个像晨粥温暖的人,是我害得你冷漠绝情像伤胃的深夜烈酒。叶啊叶,对不起,下辈子我一定躲着你,不再去惹你了。”

归家的途中,愫秋如灵光乍现,猛然间想起一件事:“1300万?”沈慰不知何意,说:“什么?”愫秋说:“段吹愁是如何知道具体金额是1300万的?”沈慰还未反应过来,愫秋已经给出答案:“是裴陌告诉他的。”

然后愫秋又说:“得让裴陌知道他的真实面目,不然裴陌会被他坑惨的。”沈慰给裴陌打电话,提醒他防备段吹愁。裴陌说:“正好最近他有与我商榷股权转让的事情,他出价二百万,想收购我在裴会所的股权,我正在犹豫呢。”

据裴陌讲,大约四五年前,裴叶斥资收购某会所百分之四十股权,股份持有人以裴陌名义,并改名『裴会所』。但裴会所并没有兴盛,股价尚有跌落,其实依照近日股市行情,裴陌所持有股份,不足二百万。段吹愁以二百万收购,实则是蚀本买卖。

但愫秋说:“就算他想蚀本,也不让他蚀,肯定他是有阴谋的,不然他怎么会上赶着做冤大头?”裴陌认为有理,允诺愫秋不会转让股权。

说完这些,裴陌又说:“我哥名下的资产全已没收,湖畔别墅也在其例,限月底前把别墅腾出来。我叫了搬家公司,你要同去再看一眼吗?”

愫秋说:“好的。”搬家定在下午,愫秋赶在中午前就到了。旧地重游,心境如隔世,庭院映着烟波浩渺,居于此处便似居于画里。风景里停放着她曾经的座驾玛莎拉蒂。而她早前在墙角种的一丛草麝香,都靡了。久无人居,法桐的落叶落满了庭院,落满了玛莎拉蒂,有一种凄凉的美。

裴陌在房间收拾着东西,见愫秋进来,便指了指几只收纳箱说:“你瞧瞧,有没有你想要的,留作纪念。”

愫秋看了看满箱的旧物,摇了摇头,说:“不了。”走了两步,忽然她眼凝着一件旧外套定住,不说话了,表情在瞬间起伏,眼如鲸落。

她与裴叶的相识相知就缘于这件外套,那时候裴叶还是个穷小子,独在青岛打工,那天她喝醉酒,睡在街灯下,秋夜正冻,是裴叶打那路过,不忍心,给她披上了外套。从此以后她和他有了数年缘份。彼时候的裴叶,青涩温暖,给过她许多开心的回忆。

愫秋挪开视线,看别处,不再往深里寻忆,是怕情难自禁然后就落了泪。

她从负层酒室里取出一瓶红酒,并一只高脚杯,自去室外草坪坐一会儿。坐于白色桌子边,浅饮,让前半生随风而逝。

下午两点钟,搬家公司到了,愫秋便离开,有微醺意。裴陌给她叫了一台网约车。她坐在车后座,关紧窗,离湖畔别墅越来越远,离裴叶越来越远,她终于掉下了眼泪。

有一段时间,她都会忍不住地怀念裴叶。那天她走在鹤伴街,沈慰陪着。她之前常光顾的一家叫短秋的烘焙房正在店庆,有会员抽奖活动。在购买甜点后,她随手抽了一张,没成想真就中了头奖。愫秋并没有很惊喜,本想着要弃奖的。听店员说起奖品是两张飞青岛的短程机票。

愫秋就迟疑了,青岛就是她和裴叶的初见之地,难道这两张免费机票的奖品,是裴叶在冥冥中馈赠她的?

她问沈慰道:“你会陪我去青岛么?”沈慰说:“好。”于是他们俩在店里登记乘客信息,定了三天后的机票。

三天后,从遥墙机场起飞,落于流亭机场。一下飞机,愫秋就似换了人,恢复了原有的机灵劲。这里是她的故乡,足以缓解掉所有的忧伤。坐在计程车上,她一路给沈慰讲童年趣事,口沫横飞。沈慰见她又活泛了,深感欣慰,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,听她侃侃而谈。

他们先去了愫秋的老家,在幽深小路边的一栋红砖老楼里,家里早已没有人,门上的锁都锈迹斑斑的,愫秋没有钥匙,就直接用石头砸开锁。屋里灰尘堆积,光线阴暗,无一点生活气息。愫秋望着屋里的衰败气象,莫名地起了伤感。

她走到里间,在墙上摘下奶奶的遗照,揩干净了,看着奶奶越来越清楚的遗容,眼睛就生了根,难以挪开,默默端详了良久,怀念着奶奶。

等到她从里间出来时,沈慰已打扫卫生了半天,到处揩沉灰。愫秋帮衬着,不到两小时,屋里就明净了。愫秋看着沈慰满脸的灰痕,抿嘴笑了,沈慰也笑,笑使两个人心里都暖了。

中午,他们下楼去买饭。邻居们都惊讶于愫秋回来了,但惊讶归惊讶,并没有和愫秋过多地叙旧。他们对愫秋没有好印象,仍然觉得她是那个流气十足的坏女孩,又见沈慰一表人才,暗叹小伙子眼光不佳。

愫秋见着他们的死表情,就猜到他们在想什么,撅着嘴给沈慰说:“他们肯定在寻思我们是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』,而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呢。”沈慰牵着她手说:“没事,我不嫌牛粪臭。”愫秋气的哼哼,说:“沈鲜花,你好美么。”

沈慰浅笑说:“那我去找别的牛粪了。”一句很淡的玩笑话,却感到愫秋的手在他的掌心颤栗了一下。愫秋眼里湿润,咬了咬嘴唇,哀求的声音说:“慰,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?我好害怕,好怕我会再失去你了。”

沈慰视线与她碰着,心里对她无尽地爱惜,温柔说道:“放心好了,此生你不离我不弃,说好的。”

愫秋便喜滋滋笑了,心里乐开花,还要嘴硬着:“哼,我这么水灵的小姑娘,算便宜了你啦。”沈慰心情大好,难得的话多,憨憨地说:“嗯,我捡到大便宜了。”

愫秋哈哈笑出声来,幸福外漏而嘚瑟起来,后来就没事找事地挑衅路边某邻居:“王叔,你怎么还坐轮椅呢,断腿还没长出来啊?”

下午他们去海边漫步,沿着鲁迅公园的海崖走,冬天的海鸥依然有。愫秋头发被吹乱,对沈慰说:“在裴叶之前,我还爱过一个人,一个人渣。”

他们在崖边一个石亭里歇脚,望海。愫秋又说:“后来那个人渣死了,是裴叶背着我做的,投尸在遥远的海域。”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,很暖,她朝他一笑,说:“以后,我只爱你一个,你也只会爱我么?”

沈慰说:“我会的。”很平淡的三个字,听似敷衍,却是他以后穷极一生坚持的诺言。

冬风断断续续侵袭着城池。

愫秋又去忽悠游客的烤红薯了,还不忘分沈慰半个。愫秋笑嘻嘻问他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坏?”沈慰说:“没关系,反正我的三观是跟着你变化的。”愫秋说:“哈哈,果然吃我的红薯就嘴短了。”

看到有人在海边放漂流瓶,愫秋眼馋了,也想写上一段话,藏在漂流瓶中飘散到天涯海角,任谁都可以打捞,可惜她的手中没有瓶子。沈慰便去海街店买漂流瓶,让愫秋写。

愫秋坏坏地一笑,写了两个大大的字加三个感叹号:救命!!!又在后面缀一行小字:我坠入爱河啦。句尾画一个调皮笑脸。

漂流瓶放入海中,随着潮退而渐渐远去,愫秋又开始异想天开,说:“你说美人鱼会不会乘着我的漂流瓶,漂洋过海来祝福我们?”沈慰还没有回答,她却莫名其妙吃起醋来:“如果美人鱼跃上海岸要陪你看一夜的月亮,你是要我陪,还是她陪?”

沈慰看着她大大生气的样子,不禁笑了,说:“放心,有你在,美人鱼不敢来的。”愫秋轻爆栗他一下,说:“小子,你话里有话啊。”

傍晚了,他们准备去芝泉路吃火锅。坐着公交远离了海岸线,仿佛离开了最纯洁的一季梦,梦中有她的泪海,她的城堡。

到了芝泉路,他们摁响下车铃,有个穿棕色棉服的男子也要下车。愫秋依稀记得,他也是在沿海公路站点上的公交。同站上车,同站下车,还真够巧的。愫秋并没有多想,按着记忆去找火锅店。

火锅店换了装潢,找半天才找到。但是味道没有变,愫秋点好菜,等到火锅汤汁滚了,用勺子团好虾滑就往锅里涮,不太久,肉卷与虾滑皆可食。两人用青啤配火锅,欢乐碰杯的时候,走过来一个男子,穿着棕色棉服,说:“愫秋,好久不见了。”

愫秋不认识他,说:“你是谁?”男子笑,说:“难道你忘了红尘夜店吗?”愫秋顿时面色苍白,眼神惶恐地瞥了眼沈慰。男子继续说:“如今你是什么价了呢?两千块还能包你夜吗?”

愫秋快哭了,泪腔对沈慰讲:“你不要信他,别信他。”沈慰的心在一片片碎,天长地久地痛。那男子仍在猖獗笑着说:“不信我?可以脱裤子验证的,她身上有个青蝎子纹身,很美呀。”沈慰克制地说:“滚。”

男子笑笑,恶心完二人就走了。

在热气蒸腾的火锅店里,两个人都冰冷着。好久,沈慰说:“咱们走吧。”

一路上,两个人沉默,没有讲话。当夜沈慰住旅馆,愫秋住老房子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慰去老房子接愫秋,才发现已人去楼空。她走了,没有留下片纸只字。

沈慰找遍近几条街,强忍着忧伤情绪,风吹过寂寥街道,行道树荒凉。彷徨在街头的他几乎哭了,心里一遍遍叫着:“你别走,你别走,我没有怪你的。”

他穿着冬衣,还是很寒冷,没有她,他只能冻在最冷的季节。

五天后,他独身回邹平。裴陌一见他,满嘴胡须,神色落魄,就愕了,说:“沈慰,你还好吗?”

多年以后,他在大北,仍难忘愫秋。即使有温柔可爱的洛雨在,他的心依旧空城独守,不容准洛雨过城。

沈慰是个慢热的人,可一旦认真就一生认定,所以他不会像别人那样,散了没几天,就蝉过别枝。

洛雨被家人催婚,催紧了,就问他:“你真的不能娶我吗?”沈慰说:“抱歉,我不能。”时隔多年,他心里的海涛虽早已安静,但暗涌不止。往事若烟瘾,随时会发作。

裴陌结婚那天,沈慰洛雨都有去,沈慰与花焯是伴郎身份,穿着订制西装,很有型。洛雨望着完美的沈慰,心里黯然。花焯过来逗她玩,洛雨就笑了,说:“还是你对我好。”

花焯一笑,讨好她地说道:“前段时候周杰伦出了新专辑,我有听哦。”说着他放了一首《告白气球》,给她听。“塞纳河畔,左岸的咖啡。”浪漫的歌声,很应景结婚的气氛。

洛雨却说:“新专辑里,我倒觉得那首《一点点》最有味道。”

花焯就立刻改听《一点点》,旋律缓,歌词虐,当听到那句:“一个人的故事,怎么编。”两个人都发起怔。

歌到尾声,洛雨缓过神来,眼底的忧伤还没散开,就刻意望了望远处,望见一个远离人群的女孩,便给花焯指了指,说:“那个女孩挺漂亮的。”

花焯顺着她望去,认清后,哦了一声,说:“是畹乔的伴娘,好像叫岳幼什么。”

“我猜她一定是在回味自己的故事。”

花焯说:“希望她的故事是甜的。”

下午,客散后,裴陌邀他们去唱歌。畹乔见洛雨也不唱歌,一直深情地瞥沈慰,而沈慰视而不见,误以为他俩是情侣,在闹别扭。便点了一首男女对唱的情歌,怂恿他俩合唱。

洛雨接过话筒,沈慰却站起,说:“我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
沈慰走后,畹乔赶紧安慰洛雨,洛雨扁着嘴,泪在眼里打转,说:“没关系,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
花焯便点了一首温暖的歌,唱给洛雨听。

“为你翘课的那一天,花落的那一天,教室的那一间。”

裴陌给众人分水果吃,分到岳幼筱手中时,感到她的手指冰冷。

离开ktv,沈慰走在街头,在拐角处截下一辆计程车,要去车站。计程车停住,等着他上车。他却偶然看见街对面的一家店铺,便把打开的车门又关上,对司机说:“我不坐了。”

他穿过街,走到那家店铺,短秋烘焙房,没想到多年后这家店还在。他点了份冷饮,在墙角坐下,往事一幕幕在脑海播放。

就在他沉迷回忆最投入的时候,有个人不请自来坐到他的对面,他凝住眼看那人,却是段吹愁。沈慰有点诧异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段吹愁一笑,说:“我当然会在,这是我的店。”

“你的店?”沈慰隐隐感到不对劲,说:“当年的……青岛机票?”



“不错,你还不算蠢。那两张飞青岛的机票正是我安排。不仅是机票,连你们遇见的那位嫖客,同样是我找来的。”

沈慰恨地发狂,眼似野兽烈,压着嗓子说:“仅因为愫秋没让你得到1300万,你就如此报复我们?”

段吹愁却不屑的表情,哼了一声,淡淡说:“你真觉得我会入眼那些钱?实则是我不想让愫秋持有巨资,否则会妨碍我收购裴陌的股份。”

“你说谎!当初你就得知了我们去银行的目的,是要全部捐掉,愫秋一分钱不要。可你仍是穷追不舍。”

段吹愁说:“因为我不相信人性。不到最后一刻,人类的贪婪本性随时会冒头。倘若让你们走进银行,面对如此多的钱,万一反悔,我就会变得被动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愫秋最后把钱上缴给公安局,本来就在你的算计当中?”

段吹愁说:“当然,最初我给她发短讯,提醒她洗钱罪的后果,便是想让她上缴赃款。等到愫秋手里没了钱,我本可以顺利收购裴会所,几乎与裴陌谈妥了,可愫秋非要插一脚,不让裴陌出让股份。那我只好让愫秋离开邹平,永远别回来。”

“裴陌的股份根本就不值二百万,至于让你如此处心积虑吗?”

“你肯定听过一个典故,叫『买椟还珠』,不识珠玉,贻笑了千年。而我仅用了买椟的价格,就能赚得珍珠,何乐而不为?裴会所便是椟,而那颗沧海遗珠,独有我能赏识出来。”

说完,段吹愁起身,离开前劝了他一句:“爱情如梦,终究要醒。”

沈慰盯着橱窗外的街,眼里飘雪。久怔以后,提杯喝了口冷饮,却抵不住胃里的寒,一阵恶心。只好狼狈走出店,浪游在街头,脑子剩一片空白,七魂六魄悠悠。

八月的晴日尚好,有微风涌过,沈慰忽然驻足,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,孤独地抬头看天。天上飘过一朵白云。天空灰蓝,像记忆里的夏天。

沈慰就这样无泪地悲伤着,仰望天空,看似安静,而关于愫秋的画面,纷纷落叶般落下来。

洛雨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呆立在街头足有两小时,难免会被人误会是脑 子有问题。洛雨用手碰了碰他胳膊,他就微笑了,心里响动着悲伤的涛声,然而他仍会从容地处理悲伤。多年以来,他早已习惯了悲伤。

去大北的路上,他一路无言,表情淡淡的。过去沾化,穿行在八月的芦苇荡,风一直吹荡无垠原野,像在讲一个青翠的故事。

风一直吹,吹过浓绿色的八月。吹过微凉的九月。吹过无人倾听的十月。十一月。终于十二月飘雪,雪花飘入萧瑟的芦苇荡,千里苍白。

洛雨就是在这场雪里乘车回家的,经过芦苇荡时,见飞雪茫茫,想起去年和沈慰雪夜同行的场景,忍不住心绪涌动,很有一番感慨。转车到济南,搭乘高铁奔赴故乡。一路向南,月光里到终点,南国没有下雪,不像长江以北的万里雪飘,小小月台在浅夜中释发着久违的乡味,让洛雨很流连,拉着行李箱往前走,闻着熟悉的空气,心绪如明月当空。

有一年多没回家了,自然是想家的。何况洛雨到家后,姆妈还做了一大桌好吃的。聊天时候,姆妈又开始劝洛雨早点结婚,洛雨听得耳朵起茧子,不耐烦了,就说:“我谈了男朋友啦。”姆妈一笑,一脸欣慰,便不再劝,说:“有空让他来一趟家里。”

洛雨回到自己房间,给沈慰发微信:“你能假扮我的男朋友吗?”然后说了家里逼婚的事,沈慰有点迟疑,这个忙他真的不想帮。洛雨说:“我可不想因为一场婚姻,就此陷入一辈子的悲剧。”便是这句话,让沈慰心软了,开口应允了洛雨,说好会请假数日,去她家假装情侣。

过几日,沈慰果然来了,还装得有模有样,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,颇像是女婿上门。中午,沈慰在厨房露了一手,做了几件北方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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